喜欢研究历史的人多少都有点八卦的倾向,特别要说明的是,“读”和“研究”是两种相去甚远的层次,因此对历史有窥私癖嫌疑的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多数扎堆儿在那些学问做到极致的人群之中。读史的乐趣也恰恰就在八卦的过程,这也正是多数人不喜欢所谓“正史”的原因,事件真假暂且不论,过程则是一板一眼,人物性格单调且固定,更是无视历史人物也是“活生生的人”这个最基本的原则。
“我恨你,是因为你一向愿意我恨你,但我是作为一个假使当初你愿意人爱你、本来更配爱你的人那样恨你。”卢梭在给伏尔泰的信中这样写道。小伏尔泰十几岁的卢梭可以说一直以来都把其当作是自己的精神导师,他仰慕伏尔泰的才华、也曾一度受到伏尔泰思想、作品的影响。从某种意义上可以假设,在那个思想启蒙的时代二人的相识与作品的交流本可以成为一段传世佳话。只是历史从来不喜欢完美的故事,二者最终反目。
学界普遍认为1755年发生在里斯本的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成为两位先贤彼此决裂的催化剂。这场吞噬了约十万人生命的灾难引发了宗教和和哲学上的大讨论,当时的宗教界普遍认为这场天灾是上帝的惩罚,只是因何缘故受到惩罚说法并不统一。而对于这场灾难以及教会的反应,伏尔泰悲愤的写下了题为《里斯本的哀歌》一诗,他在诗中谴责天谴论,与此同时他也严厉的抨击了当时盛行于欧洲的神义论,简单的说就是并不认可“whatever is,is right”的盲目乐观主义的说法。卢梭读到《里斯本的哀歌》之后并不完全赞同,他致信伏尔泰并指出,你所抨击的神义论、乐观主义在人心理受到无可忍受的悲怆的时候安慰着众人。随后他又说,人类面临的很多苦难大多是自招的,即人祸。他认为死于天灾,比不上死于人为的漫长死亡过程更残酷。自这场激辩,二人始生嫌隙。
虽然大家都比较认可此种说法,而我却一直觉得二人的决裂有更微妙的原因。
不夸张的说,卢梭和同时代的思想家大都相识,皆因彼此赏识对方的才华而成为朋友,但最后却无一例外的反目。很多人会说,若是如此,卢梭的人品决计不会好到哪里去。这种说法,我想不出反对的理由,但也不敢苟同。事实是,跟其他同时代的思想家们相比,卢梭的出身可以说并不高贵。如果非要来说的话,卢梭从小孤苦伶仃,招人嫌恨,他的童年是在茫无头绪的教育下成长,长大后又要勉力去承担成年人的责任,他有着一个极度敏感却又缺少温情慈爱关怀的灵魂。他的性格在他那痛苦的童年时代就已经形成,原本出身和教育将注定他的一生会平庸无奇,可偏偏越是苦难,他越是卓尔不凡,他注定是个奇迹。伏尔泰则截然相反,可以说上帝从一开始便赐予了他非凡的才智,优越的出身以及富足的生活。他的出现是法兰西思想史乃至世界思想史上的一模永不蜕变的亮色。他桀骜不逊,敢作敢为,这样的成长环境决定了他的性格,优雅的谦卑中透露着高傲的气场,而这种感觉贯彻在卢梭与伏尔泰的往来信件之中。
因此一直在暗自揣测,正是伏尔泰在信中的措辞及语气深深的刺激到卢梭内心最深处的那种自卑感。面对伏尔泰信笺中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高傲和不屑,他内心的愤怒无法遏制。他想不到也实在无法忍受自己曾当作先知一般敬仰和崇拜的精神导师居然会用在他看来极度尖酸刻薄的讽刺来这样对待自己这样一个后生,此后伏尔泰的每一个讽刺和调侃都如同利剑一般深深的刺在他的心里。只是他太崇拜伏尔泰,可自己的崇拜却被这个人肆意的挥霍,狠狠的践踏和羞辱,他的精神图腾轰然倒塌。此时的卢梭已经出离愤怒了。从此二人的交流中充斥了彼此的谩骂和羞辱,这长达半个世纪的相互攻击,直至老死二人也不能原谅对方。
然而两个人的思想在后人看来在推进人类文化进步的方向上是一致的,相反很多时候在同一问题上两个人不过是站在了不同的角度和立场上面。对于这样一对依托谩骂和攻击的所谓“敌人”,彼此对对方的主张和思想应该是十分了解的,他们应该不会没有意识到二人虽然主张的不同,但反对的东西确是惊人的相似,他们本不应该成为对立面。因此我也一度确信二人之间的恨并不来自于对彼此思想的不认可,而恰恰是性格的冲突、生活资历的冲突、不同阶层的生活态度等等枝枝末节的不能相互理解和容忍所造成。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伏尔泰的这句话如果是发自内心,那我想因观点不同而萌生恨意的假设便根本不成立。对于这些大哲先贤,能让其产生恨意的,除了感受到了人格侮辱、精神上的刺激之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更何况先贤如卢梭和伏尔泰这样,还存在着曾经的仰慕与被仰慕的一层关系。
如果不是两位先贤思想的碰撞让彼此的生命里有了交叉和延续,那么这两个不同阶层的人将是两条永不交叉的平行线。命运让他们交叉,且将永远的交织在一起,研究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忽视另一个人的存在,这不能说不是上帝搞出来的一个天大的幽默。
无意对这两位伟大的人物过多的去指手划脚,毕竟私人的恩怨,真莫道不消魂相已无从得知。1778年伏尔泰与世长辞,33天后卢梭也孤独的离开人世,或许命运决定他二人不能独存。1794年,卢梭被法莫道不消魂国人民请进先贤祠,安葬在伏尔泰的墓地几尺之遥的地方。命运仿佛又一次开了两个人的玩笑,生而不和,死后长伴。在法莫道不消魂国人民看来,或许这才是二位最好的结果。半个世纪的争吵,无法掩盖两人在思想启蒙中的重大成就,在这些贡献面前,仇恨不值得提及。研究这两个人的后人,在评述和记录中也总是保持沉默,亦或者对于二人仇恨的描述一笔带过。
二位先贤的恨,不掺杂任何利益因素,更多的是源自那些看似无足轻重的东西,比如措辞,比如语气,比如感觉,比如阶层。虽然无形,但却足以摧毁人类的理性直至疯狂,由爱转恨,不过只在一瞬。大师尚且如此,我们普通人呢?